象形与形象 :漫谈当下建筑界的乱象
摘要:当下建筑设计界与媒体方面对建筑的评说已无什么“形象”可言,有的只是热闹的乱象。东施效颦是为不美,一直为后人耻笑,今天的现代建筑来源于西方,“西方”到底是不是“西施”?即使是“西施”,到底值不值得我们效仿又该如何效仿?

关键字:王大鹏,建筑界的乱象
作者:王大鹏
应该拜奥运、世博所赐,我们这个号称世界第一大的建筑工地终究“实验”出了几个标志性建筑,建筑师当仁不让的走出了后台,甚至成为明星,何况其中还真的有人拿下了世界建筑界的“诺贝尔”奖。按理应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才对,只是在这个连亲子都需要用DNA鉴定的时代,谁敢保证豆非瓜生?
 
“继央视‘大裤衩’、苏州‘秋裤楼’、杭州‘比基尼’、深圳‘超短裙’、抚顺‘节育环’之后,湖州‘马桶圈’又起来了,一波又一波得益于厕所创意的建筑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公众面前,之所以设计师如此大胆创意,一方面是对西方建筑的无限崇拜,另一方面就追求所谓中国首创、中国唯一的外型专利,想申报世界十大著名建筑……”这是我在浏览网页时看到的一篇“奇文”,文章标题叫做《建筑标新立异何时休?马桶圈来了,尿壶还远吗》。看来我又OUT了或者当局者迷,鄙人身为建筑师,热天只知道“大裤衩”,最近天凉了才知道“秋裤”,当然还知道“洋芋”、“马铃薯”就是“土豆”,至于什么“超短裙”真是孤陋寡闻了,受好奇心所驱,于是逐一查找这些“厕所创意”对应的建筑,才发现这些玩意之前自己多少还是知道的。这真可谓庄子论道,每下愈况,没想到这些建筑竟也能修得正果,得道于便溺之间了。
 

曾几何时,街上的建筑被人骂得灰头土脸,“火柴盒”成了它们专用与集体的名字,大抵是物极必反,当下谁还见过真正地“火柴盒”?现在满街的建筑都摆出了“芙蓉姐姐”的姿势,看客们作呕、反胃、假寐、起哄围观,甚至不甘寂寞者也戏仿一下,其实“芙蓉”之成名不在自身,而得益于其下的“污泥”尔。虽然时过境迁,但是却愈发的敬佩起鲁迅先生,他不是早说就过“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如此下去莫说建筑离“尿壶”不远,恐怕成为人妖也是指日可待。
 
我们的文字主要造字手法之一为“象形”,《说文解字》对此解释是:“象形者,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也就是说描摹实体的客观外形很重要,久而久之“象形”就成了“形象”乃至“象征”。辞典对“形象”的主要解释为“能够引起人的思想或感情活动的具体形状或姿态;指描绘或表达具体生动”,也许因为长期受着这些“糟粕”文化的影响,我们实在难以做到“看山是山”的心境,我们从山川形象中能看出牛马羊骆驼乃至仙人走兽,还能看出龙脉走向朝代兴衰,最终的结果是“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象什么”。
 
在传统习俗中,杨柳、石榴、花生、鲤鱼、蝙蝠……等都有着一定的象征意义,这象征意义除了用谐音体现外,也离不开这些事物自身的“象形”与“形象”,在年画、剪纸中这些事物也是常见元素。而文人骚客眼中的梅、兰、竹、菊也就不仅仅是客观的植物,还有那瘦、透、漏的太湖石与温润晶莹的蓝田玉更不是什么顽石,它们都被极度的“形象”化处理与运用,用来代表、象征着“君子”精神,这些东西实虽为自然,实被“人化”,也算应了那句“虽为人造,宛若天成”。为什么这些事物的形象与象征一直为人们所认可与流传?而今天的建筑形象在老百姓眼里却只有与“厕所”为伍的份?我以为这些事物是那个(农耕)时代的基础,其本身习性与象形对大多数人来说再熟悉不过,这样才有了“象征”基础,而当下的这些“形象工程”的象征基础又是什么呢?又到底能“象征”什么呢?有道是指桑骂槐,桑又何罪?建筑经常莫名其妙的充当了“桑树”。
 
再看这篇关于“马桶圈”文章:“奇形怪状的地标建筑层出不穷,不敢妄断会创造出什么神奇,至少不会是普通公众欢迎。公众不懂设计师的高深,不懂这些建筑物的寿命会青春几何,他们只能从表面形状来评判,借机表达自己对这些建筑存在的满或不满,表达某种失落或者不在乎的情绪,剩下的都将会由时间给出裁判。在等待的时间长河里,谁能理解城市的茫然?”从这段话里我只看出了建筑的无能无奈无言与无辜,历史虽然可以任人打扮,但是还可以随时随地的变化被反复打扮,而“建筑是凝固的音乐”,一旦被发出不和谐的之音而且已经凝固,几十年如一日如何叫她不茫然,也许集体失忆是治疗茫然的良药?大家有情绪不假,建筑就成了“借机”成了树立政绩的“形象工程”,继而又成了被人言说的靶子甚至出气筒却成了真!前文说道“设计师如此大胆创意”造成了“马桶圈”的建筑形象,看来这位作者虽旁观却未必清,他也太抬举设计师了,那个叫“丹青”的知名海龟教授在堂堂清华大学尚且不能描绘蓝图,何论那些常常加班到半夜的绘图员呢?
 
当下建筑设计界与媒体方面对建筑的评说已无什么“形象”可言,有的只是热闹的乱象。东施效颦是为不美,一直为后人耻笑,今天的现代建筑来源于西方,“西方”到底是不是“西施”?即使是“西施”,到底值不值得我们效仿又该如何效仿?纵观西方建筑史,西方古典建筑中也有着诸如我们古代建筑中“斗拱”一样的符号,那就是古希腊古罗马建筑中的“柱式”,学过建筑史的人没有不知道多瑞克、爱奥尼与斯塔干柱式的,不夸张的说离开这些柱式就没有了西方古典建筑,传统的西方建筑其实是很“形象”的,不但有着古典柱式,还有着各种题材的绘画与雕塑,这些题材的象征意义其实与我们梅兰竹菊可谓异曲同工。
 
西方文艺复兴在建筑界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对古典柱式的发掘与运用,因为这些柱式不但象征着古典文化,而且蕴含着理性精神,这也成了新兴资产阶级对抗封建统治与宗教神权的有力“武器”。为什么西方现代建筑会另起炉灶而“抛弃”了这些柱式呢?我以为这是因为文艺复兴时资本主义刚刚萌芽,社会生产力发展与古代社会相比尚没有质的变化,就建筑来说,其无论设计思想还是建造手段与材料都与古代没有多大差别,所以古典柱式可谓“生逢其时”,而到了近现代时期,随着产业革命的兴起,生产力飞速发展,城市成了人们生活的中心,这时无论是普罗大众对建筑的认识与需求还是建筑自身的建造手段与材料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尽管古典柱式依旧蕴含着理性精神,而且产业革命兴起也依赖于理性觉醒,但此理性非彼理性也,在建筑中表现为机械力取代了人力与兽力,钢筋混凝土取代了石头木头,试想那些石头柱式依附在摩天大楼上或者把柱式直接放大成为摩天大楼会是什么情景呢?且不说建筑自身,就是与现代建筑匹配的雕塑也发生的变化。华裔建筑大师贝隶铭喜欢在建筑中摆放雕塑,他早年在费城设计的大厦中运用了一个古典的具象雕塑,他发现古典具象的雕塑与尺度超大、形体简洁的现代建筑放在一起显得很不协调,至此他设计的建筑摆放的雕塑都是抽象的,最为出名的是他和亨利摩尔合作的华盛顿美术馆东馆前的雕塑。

现代(抽象)取代古典(形象)的建筑设计与建造是工业化大生产社会的必然趋势,因为这是其自身特性所决定的,只是这在西方建筑演变中显得相对比较自然,其实他们在不同时期也有着各种风格与思潮相互对抗与修正。随着工业化大生产的推进,导致了城市生活和社会结构的改变,从而带来了新的社会思潮,引起审美的变化。先有威廉·莫里斯和约翰·拉斯金倡导的工艺美术运动,后有以亨利·凡·威尔德为代表人物的新工艺美术运动,他们对由于机械化、工业化大批量生产造成的设计水平下降感到痛恨,认为速成的工业产品外形简陋,做工粗糙,跟传统的美的原则背道而驰,他们主张从社会学和美学的角度去反对机器生产,鼓励大批艺术家参加手工艺创作,在艺术上重现了传统文化和田园牧歌式的情趣,这对西方现代建筑也产生了积极深远的影响。据说当莫里斯在1851年伦敦水晶宫世界博览会看到粗制滥造的建筑和工业产品时,他对工业化造成的丑陋结果感到震惊和极其厌恶,竟然放声大哭!现在来看这些运动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是西方古典主义与现代主义运动的有机衔接。反观我们当下的建筑设计处境,不光有着东西方之间巨大的文化差异,而且还存在着时间的严重错位,试想华盛顿、拿破仑复活看到今天西方的城市景观也一定“当惊世界殊”。当下我们一边使用着“苹果”系列产品,无间隙的接受着世界各方的讯息,但却喜闻乐见的观看着海量的戏说历史剧,在建筑设计上“斗拱”简直成了诺亚方舟,我们把它放大再放大,只是我们的彼岸到底在何方呢?

本人参与设计过一个地级城市的博物馆,中间过程去给当地领导汇报,满满一屋子领导啊。大领导开场白高屋建瓴的说:你们要把博物馆设计成如同“鸟巢”那样的建筑,将来建成后要吸引全国各地的人来参观。还没有开始汇报我就崩溃绝望了,就是我成为冠希哥芙蓉姐的合体也没有这个能耐啊,再说这位领导眼下是当地的老大,可他能做到建筑落成让国家元首来剪彩并且在央视长期作为背景循环播放吗?我再三淡定情绪后开始汇报,我们设计前对“当地文化”进行了突击“挖掘”,提交了不同方向的几个方案,其中一个方案以湖边静卧的“石头”为意象,另一个以当地盛产的“莲花”为意象。我的介绍刚结束,领导们很亢奋,纷纷发言,其中一个说你们创意真不赖,不过还不到位,齐白石是我们市的人,他画的虾子最有名,你们能不能把建筑设计成几只“虾”的样子?还有一个说你们设计的“莲花”只有五瓣,我们这里盛产莲花是不假,可我们的市花是菊花,你们能不能把建筑设计成一朵“菊花”……听到这里我如遭大棒,眼前金星乱冒,犹如万朵雏菊绽放,也算应了那句“画虎不成反类犬”,报应啊……
 
我的一位不做建筑设计的朋友曾经对我说“如果把蚂蚁放大一万倍,那蚂蚁将不再是蚂蚁而是恐龙”,他弦外之音我当然明白,无奈我们设计中硬是要把蚂蚁似的“玉琮”、“斗拱”放大设计成摩天大楼,因为我们有文化“撑腰”,于似乎满大街可见如“恐龙”般的建筑粗体横陈,如果这就是我们的传统文化,那还是断绝的好。如何设计建筑,如何用建筑传达美的确很难,而如何恰如其分的评论一个建筑也不易,媒体上有人给出了这样的解决方案:“用个体审美代替了群体审美,如此丑陋建筑的诞生估计还会延续,只能期待大众的眼光能最终化腐朽为神奇了”,我从来不怀疑“人民的眼睛”,但对这样的言论我还是存疑的,试想如果我们在各行各业都集十多亿人的啊“眼光”来决策攻坚,那我们还迷茫什么呢?
 
这篇关于“马桶圈”文章说实话,泛善可陈,只有一句话很经典,应该永远正确——“剩下的都将会由时间给出裁判”。
 
 
本文来源:《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