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原设计”理论
摘要:当代中国的“建筑创新”和“建筑特色”口号,就像“建筑乱象”一样,早已被叫得“乱七八糟”了。如同我们天天吃的食物“变质变味”了一样,许多冠以“创新、特色”的建筑,由于背离了建筑的原生属性,践踏了建筑设计的基本原理,让建筑失去了本该有的真正品质。 建筑师孟建民在2014年中国建筑学会年会上的讲座内容——本原设计,很真诚地分析了现在建筑设计领域存在的很多“亚健康式”的建筑,号召大家以“全方位人文关怀”为核心,做本原的设计。

关键字:本原设计,孟建民,“亚健康式”的建筑
作者:孟建民
 
在2014年中国建筑学会“当代建筑的多学科融合与创新”的年会上,我首次提出“本原设计”理论。该理论是我工作多年以来,在大量建筑创作实践的基础上,形成的设计理念。主要包括“健康、高效、人文”三大核心内容。
从自身的健康状况出发,我曾是个严重的哮喘患者,对空气质量的反应比较敏感。曾经坐飞机哮喘突发,与死神擦肩的特殊体验,使我非常重视健康问题。在日常生活中,也更愿意和别人交流一些健康、养生方面的体会。
世界卫生组织做过一次关于人类健康状况的调查:在全世界人口中,患病人群所占的比例是20%,健康人群仅占5%,剩下75%都是亚健康人群。这个结果让我很吃惊,原来绝大部分人都处于似健康非健康的状态,介于患病与健康之间。



作为建筑师,我又自然地由人类的健康联想到建筑的健康问题,发出“我们的建筑健康吗”的疑问。现实中,我们可以看到特别是北京、上海、深圳、广州这些特大城市,总体形象非常亮丽、宏伟。对于这种现象,我更倾向于全面地、由表及里地去思考光鲜背后的隐患,反问“这些建筑是不是也存在亚健康情况”,“亚健康建筑和建筑师的设计有没有直接关系”…

生活中,常听到媒体报道会场出现听会人员睡倒一大片的现象。这样的报道易被人误解为是报告内容乏味,提不起听会人员的兴趣所致。从建筑设计的角度,我认为这可能和建筑室内缺氧、新风不足有关。

也常看到公共场所由于缺失人性化的考虑,男女厕位比例安排不当,出现女厕所前排长队伍的尴尬现象。对于这类现象,我认为建筑师也有责任。

不仅一般建筑师会犯各种错误,一些建筑大师同样也会犯一些低级错误。如深圳特区报报道的深圳图书馆,由于设计时没考虑到深圳的气候特点和光线的处理问题,设计的透明大玻璃幕墙造成读书区像室外的露天场所,出现很多读者打伞看书的现象。

那么,我们需要思考,为什么会存在这么多亚健康建筑呢?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从中国高速发展的城市化说起。随着我国城市化的快速发展,设计行业也出现了快题式设计、快餐式思考、超常规建造等急功近利行为,导致建筑量大却质低。

以中国深圳和英国伦敦两个城市为比较,两者城市形象看上去相差不大,但实际上,深圳是改革开放三十多年“爆炸式”形成的城市,伦敦是工业革命三百多年“渐进式”发展的城市。由此可见,我们的城市病和亚健康就不难理解了:由于我国城市发展速度过快,深圳的建筑整体看上去更高、更大、更密,其背后的问题也更多。



建国60多年来,我们一直遵循着“适用、经济、在可能条件下注意美观”的建筑指导方针,还有大量多样的建筑理论作为参考依据和支撑。为什么我们的设计还会出现那么多的问题?为什么我们的建筑还存在那么多的亚健康状态?这难道不令人迷茫吗?

我们不得不反思,不得不追问,问题的关键在于:设计到底是为“建筑”,还是为“人”?建筑师不能忽略建筑学的原始的本意——“建筑服务于人”。自古以来,城市建筑永远是围绕“人”而展开的,建筑师设计的不仅是建筑,更是人的生活,设计的原点应从“建筑”回归到“人”。所以,我提倡“本原设计”。



十几年前,我和我的团队在设计新型医院过程中,开始关注病人、医护工作者、探视人员、后勤管理人员等群体的多种需求,酝酿并提出了“全方位人文关怀”的设计理念。经过十几年的创作实践,我们全力在医疗建筑方面实施这种理念,并扩展到整个建筑范畴。
“本原设计”的准确定义是:以“全方位人文关怀”为核心理念,实现“建筑服务于人”的设计思想。
以“人”为核心,人类学成为我思考的起点。人类学包括生物、社会和文化三个层面。将建筑学和人类学结合,在此基础上,相应地提出“本原设计”三要素“健康、高效、人文”。埃舍尔有一幅名画《变形》,隐含了事物发展的规律。实际上,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本原设计”是一个从无到有、由简及繁,从抽象到具体、循序渐进、逐步成型的探索过程。可以结合一些案例,阐释“本原设计”的三要素。

健康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设计基本要素,同时又是现代人群最为关注和追求的目标。它包含物理健康、生理健康、心理健康三大方面。通过系统化梳理,可以从各层面再细分需求,不断延伸、拓展。密斯说过“上帝存在于细节当中”,只有关注更多被忽视的细节,建筑才能更好地为人服务。

我有一个观点:判断一个建筑师设计水准的高低,可以去看他所设计建筑里的卫生间。有的公共卫生间,表面光鲜,实际臭、湿、暗、滑,设计严重不到位,屡见不鲜。有的卫生间,不得不借用鼓风机吹或通过其他途径补救,公共性更强的建筑这种毛病愈加厉害。

地下停车场也是表面看上去“高大上”,灯光明快,但其间空气污浊,令人窒息。在深圳有名的几个购物中心的地下室,人们大都是上下车后立即撤离,无法长时间逗留。虽然设计时是按照规范做的,但管理者为了降低成本,减少开机换气次数。设计规范规定:地下车库通风换气次数不低于每小时6次,但实际运营中为了省钱只开1~2次。所以,照本宣科不一定是好设计,建筑不能只按规范设计而不考虑运营。建筑师在做设计时,需同时考虑到建造和未来的运营,建筑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建筑的外表和内在等。

吸取正反案例的经验和教训,我们做深圳滨海医院地下停车场,设置下沉花园,引进自然通风和采光,营造运营成本低,舒适又健康的车库环境。

高效是评论建筑性能的重要要素,主要包括建造、使用、运行三大方面。强调从投资、策划、设计、建造、使用、营运、维护等建筑过程多方面的统合。

先举一个“设计与能耗”方面的案例。早期,我做合肥图书馆,由于经验不足,做中庭未考虑温室效应,导致中庭积热,增加能耗。采光、中庭、能耗大、温室效应,这类问题普遍存在。

后来做合肥政务中心项目,为避免教训,会议中心中庭面积很大,在顶部四周设置通风百叶,形成良好的排风效果,降低能耗。据后期使用反馈,夏天也感到很凉爽,很少开空调。

还有“设计与功能”方面的案例。“医院门口塞车”是全国存在的普遍现象,很多人都感同身受。一方面,大大降低了医院的运行效率;另一方面,阻碍了城市交通,甚至变成一种城市病。

我们做的深圳滨海医院,从城市设计的角度出发,把市政交通引入医院之中,形成一种新型医院交通模式。由于采用“立体化人车分流”的手段,将救护车、私家车、公交车、出租车等几乎所有车辆引入下沉广场,分区接驳,极大地提高了医院的运行效率,也有助于城市的高效运营。



人文是建筑在精神层面上得以升华的关键要素,包含文化、精神、价值三大方面。比对美国著名心理学家马斯洛的心理学金字塔研究,人文是人类需求的最高境界;从宏观、微观、中观三个层面来说,人文是覆盖所有的群体和个体的“全方位关怀”;人文不仅是一种“高大上”,更是一种“接地气”的设计态度。

深圳基督教堂也是一个反面案例。当时只关注建筑的外部造型,而忽略了作为宗教建筑内部空间的“人文”特质。此项目由教会自筹资金,造价受限,室内处理极其简单、粗糙,内外处理不一致,留下很多设计遗憾。



从此项目,我开始思考如何处理好低价项目,既有外部的理念表达,又有内部空间的高品质处理,这也成为一个我日后研究的课题。青年建筑师问我从业几十年以后最大的改变是什么?我回答是“从外部转到了内部环境和空间的品质”。
后来做玉树纪念馆,在海拔3800米高的藏区,气候极其恶劣的环境下,造价又低,制约条件很多。需综合考虑地域、文化、民族、宗教、风俗等因素,最大的挑战来自当地藏民与我们存在文化理念等差异,他们能否接受我们的设计。我们设计采用“一隐一显”的策略,将地面做成非常简洁的石墙,把主体空间隐入地下,同时,从藏民文化中提炼出转经筒、酥油灯、玛尼石等宗教元素,运用到设计之中。在藏地文化中,“生与死”被视为一种自然轮回,把“超然于生死之上”作为设计的哲学思想。我认为做的玛尼石堆祈福厅,将灾难纪念转化为日常祈福,是这个项目人文精神的最好体现。







人文不仅是“阳春白雪”,同时也是“下里巴人”。建筑师和甲方最容易忽略后勤人员这一建筑运营过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如保安、保洁。在很多建筑中,他们的工作、生活、休息条件非常恶劣。没有休息办公场所,只好在工作间歇时,停靠在楼梯间休息。建筑师如果对这种现象都“视而不见”,又何谈建筑的健康、高效与人文呢?! 法国启蒙时期的著名思想家孟德斯鸠说“对一个人的不公,就是对所有人的威胁”,让我受动颇深。

所以,我强调并倡导设计回归本原,让建筑服务于人。具体执行上,我提倡做健康、高效、人文的建筑。健康、高效、人文,这三个要素是我和我的团队,根据十多年的实践,不断思考和探索,基于对“人的需求”系统分析,理性得出的结论。三要素缺一不可,互为补充、相互转换,形成一种动态平衡的关系。如同人体一样,建筑也是一个有机整体。作为建筑师,还须摒弃浮躁,回归理性,通过“全方位思考,全专业协调,全过程统合”,践行本原设计,最终成为一种全社会公认的价值导向。


 

本文由孟建民工作室提供文字和照片,特此致谢。
 
孟建民:全国建筑设计大师,中国建筑学会常务理事,第七届梁思成奖获得者,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东南大学建筑学博士。现任深圳市建筑设计研究总院有限公司总建筑师,深圳勘察设计行业协会名誉会长,全国城市雕塑建设指导委员会委员。兼任东南大学、华南理工大学等国内著名学府研究生导师,全国高校建筑学专业评估委员会委员,全国注册建筑师考试委员会专家,亚热带建筑科学国家重点实验室第一届学术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