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利: 学生叛逆其实是个好事儿
摘要:时代在不断变迁,今天的“90后”建筑学子是“有朝气”的一代,他们兴奋而充满热情地进入大学,追逐着心目中“大师”的足迹,而常常面对的是学校教育的平静与冷淡。建筑学知识是个浩瀚的海洋,怎么可能一天学完? 李利是一位来自北京建筑大学的80后青年建筑教师,他说,我觉得学生叛逆其实是个好事儿,建筑学就是要保持一种持续的批判精神。保持独立的思考能力这应该是建筑学院特色之一,孩子们年轻时很了不得,要鼓励他们的自信。

关键字:北京建筑大学, 李利,赵敏,80后青年建筑师
作者:李利,赵敏
赵敏: 为何选择在北京建筑大学工作?建筑学院的学生大多数来自北京,怎样认识这所学院的特色?你认为应当培养这里的学生将来成为怎样的设计人才?
李利: 选择北京建筑大学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首先是出于对建筑学的向往,本科学的是风景园林,后来接触建筑学,发现学科思维方式很不一样,希望进入一个建筑院校来拓展自己的视野,并促进学科之间的交叉与融合,同时也极大地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其次,北建大风景园林专业的办学理念讲求小而精,每年招收一个班(21-23位)本科生,与我上学时的学校每年招收上百甚至是好几百的本科生比起来,个人认为这样的招生规模会更加合理、有趣。
北建大主要面向北京本地招生,学生的视野都较为开阔,见识较广,相当一部分的学生跟随父母去过国外,了解很多国外的建筑,自信心较强,个人认为这些都为学好建筑打下了一个非常好的基础。因此保持独立的思考能力这应该是建筑学院特色之一,孩子们年轻时很了不得,这是件非常好的事情。年轻人要一股子雄心,但又不能过于狂妄。青年人要有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那种魄力。相比现在一些孩子们的老成,个人觉得充满孩子气的“无知”更是一种可贵的精神,年轻人充满了激情,于是他们往往就会过分表达,作为老师就是要不断地鼓励他们保持较强的独立性,充分挖掘自己的潜力。否则,随着学习的深入,逐渐就会侵蚀自己思想;原本干净而清澈的眼睛慢慢变的浑浊。作为老师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提醒他们保持一颗质朴的心。因此,我常常会给予他们充分的自信,鼓励他们。要鼓励他们不断地去试错,在纠正自己错误的过程中逐渐悟出其中的道理,这就是所谓的顿悟,这没有什么不好。一个老师应该要提醒他们的是,如果做错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并告诉他们要自己承担。这可能比你告诉他们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效果更好,尽量不要替他们做决定。
 
赵敏: 现在的大学生非常叛逆,很多孩子们都有自己的想法,你在教学过程中如何说服他们?
李利: 北建大作为市属高校,学生大多是来自北京本地的生源,与外地生源比起来,一些人形容他们为“不听话”。我倒觉得叛逆其实是个好事儿,建筑学就是要保持一种持续的批判精神。我们的校友马岩松当年在学校就表现出独特的个性,东南大学毕业的王澍在学校的时候更是表现出自信。这其实正好反映了教学理念上出现一定的问题,问题应该不在学生。老师不够用心去挖掘学生的长处,或者说老师们在鼓励学生发挥其专长方面做得不到位,简单一刀切的统一要求往往很容易抹杀学生的个性。这也引出了建筑学院第二个特色:多元化、差异化和思想的丰富性。特别是在当前多元化的社会中,应鼓励多样、个性,并引导他们对新知识、新事物保持热情和好奇心。老师的职责更多的是对学生进行后果告知,让每位学生自己去行使自己的决定权。例如有人做过这样一个实验:一个5岁小孩闷闷不乐,将摆放好的玩具一件一件往地上扔,大多数家长采取的是或呵斥、或劝说其不要扔,但这两种方法都效果甚微,实验表明如果家长跟孩子说,你现在往地上扔,待会你要负责从地上一件一件捡起来摆放好,也就是告知其后果是自己还得捡回来,孩子立刻就不扔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要负责的时候,他就会立刻评估自己当下的行为。在专业教育过程当中尽可能地去引导学生在专业里摸爬滚打,如果他们乐于承担自己的行为所带来的结果,则可以鼓励他们去尝试,这实际上也锻炼了他们的责任心和决断力。所以个人认为好的设计人才不是培养出来的,而是他们的才华逐步得到社会的认可的过程,教师的工作就是要鼓励并引导他们发现自己的才华,并向公众展示。
 
赵敏: 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特点,同样的老师可能会培养出不一样的学生。你认为什么样的学生是有设计潜质的?如何培养学生的设计兴趣,提高学生的设计水平?
李利: 大多数学生的设计潜质是与生俱来的,老师首先要了解学生,带领他们挖掘自己的设计天赋。这或许跟军事化训练不同。鼓励培养出具有各自独特个性的学生,这其实也呼应了前面的问题,北建大招收的学生非常少,有利于进行差异化教育。作为老师,要多让同学们提供他自己的观点,包括其他人的不同观点,而不是只灌输知识。要让学生学会像你一样去思考问题,引导他们去思考比教会他们知识可能更为重要。另外,还想强调一点,在本科教学过程中因多从设计实践出发。盖房子就是盖房子,别扯那么多“创作”、“哲学”、“大师”。计成所著《园冶》、麦克哈格所著《设计结合自然》等均为伟大的风景园林理论成果,但这些著名的理论成果都是基于实践得来的,没有实践,就不存在理论。此外,一个好的设计师是不是一个好的批评家,这个也有过非常激烈的争论。要有观点之前,一定要先了解设计作品本身,设计作品与观点的关系就像马和缰绳的关系,不了解设计作品,只知道观点就像脱缰的野马,毫无目的性。

设计课——四界(中国美院王欣老师当年在北建大的教改课题)


设计课——四界(中国美院王欣老师当年在北建大的教改课题)
 
其实人们的兴趣往往专注于很多看似没什么用的事物上,郑也夫先生的《文明是副产品》一书很好地诠释了伟大文明成果很多是无心插柳的结果,如何让自己成为“无用”的人,其实是培养自己兴趣的、很好的方式。而当前教育功利心非常强,学生交几万块的学费,花了5年的时间,就是要从中拿走一些未来工作中能用得着的本领。在这个大背景下谈学习兴趣貌似有些非主流,什么专业好找工作就学什么专业,什么专业挣得多就选什么专业。这导致相当一部分并不适合学这个专业的学生选择了这个专业,这给建筑教学带来了极大的挑战。
我们通常喜欢将大一第一堂设计课称之为“入行”,除了极少数同学稍微了解一点建筑之外,大部分人都没有什么太多的建筑认识,或者说存在相当的偏差。在教学工作当中,不断地纠正他们的思维模式非常重要,带领他们逐步养成一个建筑师应具备的基本素养。中学教育基本摧毁了孩子们(包括我在内)的审美能力。美育代宗教虽然几十年前就已经提出来了,目前来看仍然没有建立起来。引导学生建立起自己的知识体系,要慢慢学会搭建自己的思维框架,同时在框架之外形成批判性思维,不断的反思。所谓建立起一个“小鸡窝”,然后突然有一天被无情的踹飞。而这其实也就是你的知识体系在获得了一个新的制高点的时候,一览众山小,学生们要不断地一览众山小,其理论水平和设计水平就会不断地自我提升。
 








设计课——纸建造(同济建造节课题)
 
赵敏: 我看你在学生时代也参加过不少设计竞赛,获得了一些奖项,你觉得参与设计竞赛对学生能力的培养有哪些帮助?
李利: 建筑和景观专业均为实践性极强的专业,在校园期间能够将自己的所学运用于实践当中,向他人展示,检验自己的专业水准,最可能的方式可能就是参加竞赛了。特别是参加一些国际竞赛,更能够拓宽自己的视野和专业边界,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一方面,竞赛要求往往反应了时下最受关注的话题,或面临的挑战,这需要学生提出富有创见的解决方案和想法,激发了学生对专业的热爱。另一方面,参加设计竞赛完全是个人喜好,我认为这是实现自己理想的最佳机会。在竞赛的过程中,我会不断去找我的导师、学长请教,跟团队成员讨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学习方式。你可以看看你对于场地中存在的问题解决的思路与别人有什么不一样,结果并不是很重要,收获最大的是在过程讨论当中的思维碰撞,这个很有意思。获奖完全是运气,过程往往非常痛苦、难忘、快乐。
 


国际风景园林师联合会(IFLA)评委会奖 








国际风景园林师联合会亚太区学生设计竞赛提名奖 作品名称dredge landscape park in meiliang bay 
 
赵敏: 你在教学之外还担任住建部村镇司乡村规划研究中心乡村土地与景观研究所所长等社会职务,参与研究课题和工程实践,请问教师参与工程实践和社会事务的利弊是什么?
李利: 在研究中心从事科研工作是作为一名大学教师非常必要的一环,不可或缺。通过研究课题的开展,就会自觉地将最新的研究成果转化到课堂,跟学生分享,整个过程就会对自己和教育教学工作有更深刻的认识。这种体验会带来更多的乐趣,不会把教学看成一种单调的、乏味的、没有创造力的机械劳动。美国社会学家赖特·米尔斯认为科研是大学教师向同行展示其思考所得的结果;教学是大学教师向学生展示其思考的过程和乐趣。研究工作的开展更有利于在教学过程中引导学生进行启发性的思考。1809年由普鲁士教育改革者威廉·冯·洪堡及其弟弟所创立的洪堡大学是第一所新制大学,它确立了教学与科研为一体的办学宗旨,这种研究教学合一的大学理念广泛影响到全世界的高等教育理念,在人才培育的基础上,强调科学知识探索及学术自由。实践是教学的补充,科研是教学的助推器。适当开展一些研究课题不仅可以打破一些固化思维,更为自己的知识体系注入了新的血液,研究课题的开展需要结合更贴近社会现实,通过大量的调研、分析,得出具有一定创见的新的知识或思维模式,同时也提升了老师自身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这也为教学提供了鲜活的示范案例,结合科学研究与实践的教学会更加有效。
 






杭州江洋畈生态公园 








杭州西湖景观更新 
 
赵敏: 很多读者并不了解风景园林规划设计与建筑设计的区别,请简要对比一下这两个专业的异同。
李利: 园林空间的研究伴随着20世纪建筑空间研究的兴起而逐渐成为人们关注的话题。在建筑师看来,建筑外部空间理应算建筑空间处理的一部分,认为从事建筑和造园几乎是同一件事情,要想在园林与建筑空间之间划清界限并不容易。对于一个风景园林工作者来说,它们之间的界限则相对清晰,建筑材料、构造及其内部空间的相关工作自然而然地被切分出去。我们之所以要从建筑学专业当中独立出来的,或许源于自我界定相对清晰而明确,我们很清楚自己的工作范围。然而一直以来,不论是建筑师、建筑教育工作者、建筑理论研究者都认为园林是建筑研究与实践中非常重要的部分,甚至认为园林就是建筑,或者建筑就是园林。
一直以来,我国的古典园林和古典建筑所涵盖的范畴非常接近,而且建筑师这样的称呼并不是很常见,往往称之为园主人、造园家或院落、房屋的主人,负责建造的工匠并不能在整个建筑的规划设计方面起到决定性作用,所以诸如木作、铺地、砖石砌筑、泥瓦等各种工种都称之为工匠。我过著名的造园家计成所著《园冶》从相地、立基、屋宇、装折、门窗、墙垣、铺地,谈到掇山、选石、借景,并没有让人觉得建筑与园林之间有什么界限而加以区别对待。
我国老一辈建筑教育家刘敦桢、童寯、陈从周一生致力于中国造园艺术以及造园遗产的研究,他们出版了《苏州古典园林》、《江南园林志》、《造园史纲》、《东南园墅》、《说园》等经典著作;而同济大学冯纪忠的园林作品方塔园及其何陋轩,在近几十年的建筑实践当中堪称典范之作。近年来,诞生了新一批对园林研究非常热衷的建筑师,典型的代表要有中国美院的王澍、王欣和北京大学的董豫赣等)。他们主要从中国传统绘画、文学、器皿、雕刻、摆件等这些传统物件或文字来研究园林,进而启发他们的建筑思考与实践。
放眼国外,英国文艺复兴时期哲学家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在他的《造园论》一书中对建筑与园林有以下描述,“文明人类先建美宅,然后造园,可见造园艺术比建筑更高一筹。” 到了18世纪,阿比·洛吉耶(Abbe Laugier)神父曾经将穿越森林的小道比作城镇街道;而威廉·钱伯斯(William Chambers)则用园林美学的审美价值观来评价建筑立面。1900年,哈佛大学诞生了世界上第一个风景园林(landscape architecture)专业,以区别于原有的建筑学专业。此外,宾夕法尼亚大学设计学院戴维·莱瑟巴罗(David Leatherbarrow)就“景观是建筑吗?(Is landscape architecture?)”这一论题专门著文阐述。他借助“地形学”这一概念详细探讨了两者之间的关系),并在文章中提到,他不是第一位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早在20世纪美国风景园林师盖瑞特·埃克博(Garrett Eckbo)就提出了“建筑是景观吗?”。由此可见,历史上对于这一问题的思考受到人们的持续关注与讨论。
诚然,专业的内涵是随着时代的变迁是不断发展变化的,这两个专业当然也不例外。20世纪60年代环境问题受到人们日益关注的话题,风景园林专业领域也得以不断拓宽,以麦克哈格为代表的生态景观规划与设计成为了风景园林理论与实践的重要领域。麦克哈格主持的沙丘的形成与新泽西海岸的研究、费城大城市地区开放空间和空气库的研究、沃辛顿河谷地区研究、纽约环境评价研究、流域的研究、华盛顿西北部地区自然要素和土地利用的研究、费城的健康和病理调查研究等课题让风景园林专业领域得到了极大的拓展,这也成为了后来景观都市主义、生态都市主义、绿色基础设施等思想的来源,正是这些领域确立了风景园林与建筑学学科内涵之间差异。由此,我国在2011年,风景园林学正式成为了与建筑学、城乡规划学并列设置的一级学科,三个学科在保持各自独立的核心学科内涵的同时又紧密联系、相互支撑,共同构成人居环境科学体系。
 




安阳西部环湖(水库)大旅游区园艺博览园展区规划
 
赵敏: 80后青年建筑教师与70后、60后建筑教师相比,你认为有什么不同?
李利: 我学生时代最尊敬的几位老师都是50、60后,他们的专业精神及其思想让我着实佩服,他们对学生的几乎是一种家长对孩子的爱。70后大都是我的大学长,他们的敬业精神以及实践能力让我觉得非常值得我们年轻人学习。与前辈们的不同在于,80后更多的是通过边教边学,或者是边实践边学来应对当前发展如此迅速的一个历史时期。改革开放初期,专业化分工,学科、专业细分是当时教学与科研的主流方向;而近年来,跨学科协作则变得极为普遍,要想有所创新,必须要不断地去拓展自己的研究领域。同时在我的教学实践当中,也尽可能地引导今天的90后大学生形成这种意识,促使他们逐步建立起一种跨学科、跨专业的思维方式,因为一个时代的人才及其作品,一定与同时代发生的历史、文化、社会背景有着紧密的联系。在师生关系方面,80后教师与学生们价值观方面有着更多的认同感,沟通可能会更加顺畅,在沟通方面可能会更加平等,同时80后教师可能会更富有批判力,鼓励学生形成一定的逆向思维模式。
 
个人主要著作和研究
1.著作:《自然的人化》,东南大学出版社,2012年9月出版
2.论文:《寻常景观体验及其建造本源》,建筑学报,2014年3月发表;
《当代景观的叙事性探索》,建筑师,2011年6月发表;
《园林与建筑空间营建的几个维度》,风景园林,2015年12月发表
《“失魅中的返魅”——寻常景观认知及其自反性思考》,建筑师,2014年4月发表;
3.研究课题:主持国家自然科学青年基金项目:风景园林场地设计的智能化管控及其应用研究,2015年1月1日—2017年12月31日。
 
注:
1.本文原载于ikuku建筑网《每筑建文》专栏,写于2016年。
2. 李利,男,1986年2月生,博士。北京建筑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景观学系,讲师;住建部村镇司乡村规划研究中心乡村土地与景观研究所,所长;中国风景园林学会会员。
3. 赵敏,北京中联环工程股份有限公司总建筑师,清华大学硕士,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中国建筑学会资深会员,中国建筑学会科普工作委员会委员。《中国建筑文化遗产》特约副主编、《建筑知识(a+a)》特约评论人、《南方航空》杂志建筑特约评论人、Ikuku建筑网特约评论人、非常设计师网特邀资深设计评论人、专筑网特约建筑评论人,独立撰稿人。